自从悟出《龙歌》真火转,大长老并没有再指教他龙歌真经。因为下一篇《正位篇》的二转「承自然」、「意境」都是筑基后才能修炼的。
所以大长老将话题转为如何筑基。
筑基古名启天,相当于在丹田处开辟一方气海天地,阳忠其实已有所悟,在道书中已经见过云山公筑基,只是他是服用了筑基丹,借药力而成的。难以作参考。
而且巨龙体型不同,经脉也不同,即使用药他也无法同行其路。
毕竟他照龙形赵光悟出「真火」,虽然成功了,但差点把内脏炸了。
大长老说,筑基巧妙,每人不同,并没有明确的路程,是仙道上和第一个大门槛。
人天资有好有坏,但凡能筑基,其实都有资格冲金丹,只是时间的问题——当然寿命有限,所以天赋不好,照样落在筑基期,只有资质上乘者,如所有玄武府弟子,只要不遇意外都有希望。这也是为什么玄武府金丹如此多。
为了帮助弟子悟出自己的筑基道路,玄武岛另一山峰上建了一座观星台,借星力助修行。此处不许闲人来往,但每位金丹都能为弟子申请上台,仅限三次,每次九天,再不筑基……另寻其机吧。所以金丹执事会保证弟子必成才去申请。
可是姜觉说,宗府有意让阳忠尽快晋阶,特许他无限参观,只是每年一次,一次九天而已。
于是阳忠随大长老乘风来到别一座山峰,只见山上有一栋白石垒砌的穹顶大庙,白石大门紧闭,没有窗户,见不到里面。大长老来到门前一丈外,门上浮现了无数金纹,形成一座法阵,让阳中一看眼花。
大长老伸出手,在空中描画了一下,金纹忽然蠕动起来,徐徐从门上退去。他推开石门,走入无尽的黑暗。门外的阳中一愣,没预料到庙内竟然有此景色,黏稠的黑暗仿佛万星夜的夜空,这将星海与外世分离的虚幻大墙。
「还不进来?」大长老的声音从夜海深处传出。
「啊——是,长老。」阳中惊醒,匆忙地跟着大长老进入庙内。
跨过门槛,仿佛被传送到另一个世界。四方全是无尽的黑夜,稠到伸手不见指,夜空中坠着亿万辰星,形成一副真星图。这星图的清晰,轻易胜过外世最守静的夜晚,阳忠意识到以前见过的星空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他双目下意识地开始追着星宿而转,知道这里藏着天下所有的秘密,不仅含有筑基真诀,甚至还有结金丹、聚元婴、化神反虚、合体成仙的真相,只等他悟出而已。
「过来。」大长老似从很远很远叫他过去,声音并没有打破阳忠的悟道状态,但足以让他再次起步跟着声音来到大长老身边。这位化神大师的身体泛起微微白光,神圣异常,让阳忠不由回忆到行走常崎路时,走繁星之问心考而遇到的真仙姜林,有种会见神人天外降凡间的感觉。
「每府只有一座,据说是梧桐真仙借星尊之力亲手筑建。」大长老轻声道,声音幽幽,回荡于星夜,沉重,温和,神韵十足。「跟你说一句谣言,真假不可测,但足以述此台的重要性。
「众知星尊展翼型星图,合翼成玄穹,梧桐真仙之得道,乃坐于神翼下,望真图成仙。你夜晚所见的繁星,只是真图一小角,即便如此亦有人借之顿悟。而此观星台更近真相,若见尊神垂翼一部,胜之百倍千倍。
「玄武府人少,因此人人能见得。想必你也明白在其余府宫弟子一生难走一次观星台。」
阳忠缓缓点头,却心不在焉。
灿星交错,行走无比复杂的轨道,阐述成千上万的道法,只要你能参悟。
他隐约见到行雷的真相、骤雨的真理、机械之道、法宝之道、巨龙之威、远古之行气。隐约见到展翼舞蹈的天人,三头六臂的修罗……
又见到万星夜的一角,那斩断天地的神阵。当初他望进深渊,深渊回视,遭反噬不轻。这次无意间又触到了神法的边缘,直到他意识到已经太晚,可是深渊后的那位,也就是随意看了他一眼,仿佛懒得理他,直接把那一部星象捣乱,使他再也看不到。
阳忠眨了眨眼,忽然全身冒冷汗,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,却浑然不知到底是什么。
这才打破了他的悟道状态,阳忠茫然四处看,见大长老神色复杂地审视他。
「……姜长老?」
「似乎很有天分啊,阳师孙。」大长老平静道,此时已经没有表情。
「呃……」阳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,想问为什么大长老如此看着他,却又不敢。「……长老谬赞了……敢问弟子刚才看了多久?」
「不到一柱香时间。」大长老摆摆手,「也没让你待三天的想法。你现在不够成熟,虽然炼气五层,但未到筑基时期。你的雷雨诀形象尚可,却缺乏历练,有待完善。」
他抬手示意阳忠出去,说道:「山上学习终有其限。玄武府虽然资源丰厚,不下山难将道理化作实用。你眼下以学务为先,不必急着动用。本座先说在前,免得日后再来叨扰。」
阳忠隐约意识到大长老要说什么,难免心里开始激动。
果然:「今特许你随时出府入南海,不需伸通书。所限东则李国,西则梧桐岛,北则北极城,南则南盟。西南之界外就是外海,魔徒行动之地,不可入。东界外则是万星夜,离之百里,不要深探。北界之外永寒海倒相当安全,但此地寒冷你无法想象,承受不住便返回,不要大意。其余三府三宫只要有约,或者有公会亦可去,不要以大欺小,争宝会上夺他们的宝物,但能与其他师兄弟切磋切磋。」
好极了。阳忠无比振奋,恨不得现在就跑出去把星海转一遍,可大长老下一句话却仿佛在他头上浇了一桶冰水。
因为大长老招来仙风回长老府时,并没有停顿,继续道:「且说内海虽是我星盟之地,并非没有危险。反而凶险之极,不少弟子是在内海陨落的。
「先说物,你知道此世悠久,大燕之前有不知几十万年的遗失历史,内海里有许多隐秘的遗迹,有些是近古——燕王后的,有些则是元古。这些遗里可能会有天大的造化,助你仙道上前进千里,但同样会有野生的法术、远古的禁制、凶兽、鬼怪、也会有星篆真文。一步不慎,多半没有下一步了。
「再说人,玄武府是我宗精锐,宗府特宠。所以所有玄武府弟子是绝对的盟友。如果有师兄弟临危,望你冒死也要出手相救。同样,你落难,他们必定来助。其余府宫能助就助,你的命更重要。」
说来好残忍啊……阳忠不由而想。虽然同属于一宗,星府分府却是有一定的距离。
「虽是同门,倒不至于背叛你,但想占你便宜倒颇为常见。其余府宫的竞争力比你想象的大,用他益己乃常规。因此不可尽信。尤其是妖宫、龙宫,不熟者远离三分;这些势力并不是用来招才贤,而是治理东海妖兽,维持人妖和平。
「至于星府外的弟子,名为盟友,然则仙途寡性,人心叵测,妄信易遭意外。莫要轻易与之结伴探险。若真反目,本座替你追责也还不了你的命,自己要有分寸。」
仙风上,大长老叹了一口气。「有些事,未经风霜,难知深浅。拿你认识过的人作例子。
「青龙府常仁番。是你的老乡,自然有亲近感。不会对你不利。
「龙宫赵光。虽然当初看你不顺眼,性格傲慢,实际问心无鬼。也多半是个可靠的战友。
「古桑门上川苍真。人品上乘。」
「长老认识上川苍真?」阳忠讶道,知道龙宫人也罢,但未料到竟然也知道这盟宗弟子。化神之大能阳忠根本想象不到,当然大长老平时很低调,导致他时而会有种此人与许师祖相差无几的错觉。
这些人都与阳忠至少有一面之缘,大长老知道他们的存在并不奇怪。
「上川苍真之师聚婴道人加藤俊,正是白虎府客卿。本门古桑门,却坐客我府很久。」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阳忠恍然大悟,原来上川兄本就是半个星府人。
「至于与你交过手的九盟南清道士,他多半走不过问心路。薄义之辈。」
问心路,指常崎路最后一段,星夜问心,所谓「随其步,闻其音。修而道,虚而心!」
走不过,是逐出,还是陨落?
阳忠不敢想。
「本宗不干盟友内事,因此称友不称臣;其弟子虽然不可能是张狂的魔道徒,品德不如同门。」大长老略作解释,便不再说了。此时二人已经快到长老府。大长老没让他沏茶,表示今天的事已经讲完了。「待会叫许鳞也准你朋友跟你一起出去。两人胜算比一人高不少。你先走吧。」
「谢谢姜长老!」阳忠开心地行礼,退出长老府。
……
「师祖要见我?」
许鳞的院子。胡贞站在案前,白衣金丹坐在案边,悠悠喝茶。
他原本在玄武岛边的海上练剑,感悟着海水的流动。结果收到传音符叫他回来见师祖。
「对。如今你炼气五层,流水经初步成形,进步很不错。且有少皇剑,自保能力不差。学术何如?」
胡贞因被师祖夸得刚觉得有丝丝的自傲,则被这随口一问噎住了。
其实他秋学上一直徘徊于落榜与未落榜之间,目前勉强合格,不像其他几个师兄弟干脆被提前踢出去。但没有老阳的帮助,他多半也已经挂科了。
「还……还可以。」他不太自信道。
「善。」许鳞其实对他的学业并不太关心。这小师孙已经对世面有所见识了,已经不是灰暗大陆捞出来的幼稚无知之人。「今特准你自由出府去内海历练。」
「……啊?」胡贞怀疑自己听错了。师祖是不是刚说让他自由往内海去?
自由往内海去?普通弟子不是须要每次请通书吗?
许鳞似乎也看出了这师孙心中的想法,道:「没听错。你离筑基还有一段路,困在玄武岛上对你并没益处。出去内海,可以与其他宗门的弟子交流论道,巩固自己的流水剑法,因此能悟出自己如何筑基的方向。」
许鳞已经阐述过筑基的奥义,所以胡贞对此并不是陌生。
「你一旦有所感悟,可以向我说,本座就给你申请去一趟观星台。」
「请问观星台?」胡贞并不知道此处是什么。
于是许鳞讲了一下观星台的用处,及其重要性。胡贞得知是仙级建筑,且借于星尊的一丝力量,特用于悟道,恍然大悟。因为玄武府只有一座,限寻常弟子只能走三次,这才是为什么许鳞说他自己要有感悟才能去,否则就浪费好机会。
当然,许鳞真人的话与大长老还是有所不同,只说了是梧桐真仙是借鉴星图——星尊的象征,并没含有姜觉对阳忠说的那句谣言。姜觉毕竟是梧桐真仙的直系血亲,对他大祖父知道的比他人多很多。
「原来如此,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仙筑。」胡贞叹息道。许鳞悠悠喝茶,脸上浮出了微笑的影子:「小胡,星府之强,天下无双。资源应有尽有,只要功德够高,宗门不会薄待你。
「还本题,出府历练,只能去内海。说说内海的分界。」
「分界……」胡贞想了想,回想到在李时谢颜道长教过他的地理知识:「西界梧桐岛,南界南盟,东界万星夜,北界……似乎没有北界?」
许鳞点头:「不错。极北寒冷,人难承受,故无人烟,可以按北极群岛为北界。万星夜是神作,离之至少一百里。」
他又向胡贞详细讲了内海的风俗规矩,包括如何与盟宗弟子打交道,以及需要格外提防的凶险之处。
在内海,真正足以威胁性命的,大致只有三类。其一是猛妖,通常都被妖宫压制,只要避开台风等异常天象,几乎很难正面遭遇。其二是遗迹,遗迹之中往往残留野法,位置又飘忽不定,既是机缘,也是致命危机,事实上,大多数弟子都是陨落在遗迹之中。其三便是野魔徒,内海对魔道修士向来是先斩后奏,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外海势力突袭内海的情况,比如十几年前李国遭遇的那场变故。
等胡贞把这一大堆信息听进去了后,白衣金丹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普通玉质,巴掌大小,递过去。
上面有三个大字,赫然道:
「鎭海衞」
翻过去看背面,书:
「客 卿」
下面有个篆书方印,上书「京府衙門」四字。
「镇海卫?」胡贞疑惑道。镇海卫不是李国护海军吗?
「正是。方便你行动,京城镇海衙门特赐你一张客卿令——许将军营下。」
胡贞当然认识这个名称。这可不就是与他下过祺的,谈过兵法,许鳞真人的「孙儿」许晚盈,镇海卫中将?
许鳞继续道:「持有客卿令,便有与李国臣民一样的待遇,自由出入大李海域。可以从附近的宗门直接传送到梨花观,也可以飞行,只要避开皇宫等禁区即可。
「当然拿下你就是镇海卫一员了,在李时,国家有危必然应急。收否?」
胡贞按压住兴奋,咀嚼着师祖的话。这块令牌并不是免费赠的,带有一定的责任。收之他就是李军一员,在外事星宗,在李臣李皇。然而镇海卫算是一个凡人机构,普通士兵并没有修为,只到「将军」级才会出现筑基、甚至金丹期;李国主要实力其实还是来自于皇族、梨花观、国院三方。身为炼气五层的他,在镇海卫算一个不小的人物。
又算什么。没什么负担。
于是胡贞接过令牌,开心道:「谢谢师祖!」
「晚盈的好意。应谢他。」许鳞又递给胡贞一个木匣,「这个给阳忠。出海时你们一起走,两人比一人好。」
「是!」胡贞拿着木匣,退出许鳞的院子。他打算去找正在池塘边打坐炼气的阳忠,可没走几步突然愣住。
碎璃岛到卯星宫花了四千多钱,梨花观到卯星宫更要八千多钱,否则按金丹飞速要飞十几天,按炼气零飞速渡凡船……不实现吧。
他很想转身再问问大金丹有没有更经济的通行方法,又不好意思再打扰他。
于是只能先去见阳忠,后者在他来到池塘前已经睁眼,停止炼气,正环绕他旋转的水丝哗啦啦化为雨滴落地。
「师祖让我自由出府了。」胡贞道。
阳忠笑道:「好啊!」
胡贞已经知道大长老给阳忠说的话,暗暗羡慕,没料到自己也得到了同样的特权。
「他还说给你这个。」他把木匣递过去,自言自语道:「诶,但是星海这么大,李国那么远,一来回恐怕一两万灵钱,我们怎么付得起?坐凡船数年吗……」
「行龙舟?」阳忠的话把胡贞的思绪打断,只见木匣已开,里头一堆湛蓝色的龙鳞,及一个小皮囊。那句问话显然只是下意识脱口的。
「啥意思?」胡贞不解。
「这……这是……法器?」阳忠的语气渐渐多了几分兴奋。
「……」胡贞再看了看木匣里的东西。龙鳞确实不凡;虽然巨龙会自然掉鳞,百年换一身,但通常会自己收集,轻易不给外人。史上的龙鳞甲衣,大多都有血腥的故事。相反来说这鳞显然是自然掉的,有莫名的熟悉感,但并不是法器。他又拿起皮囊,掂量一下,并不是什么储物器,里边应该是灵钱。「哪儿的法器?」
「……」胡贞再看向木匣。那堆龙鳞确实不凡;巨龙自然掉鳞,百年能换一身,却极少给外人,史上流出的龙鳞甲衣,多伴血腥。眼前这些显然是自然脱落,且有股莫名的熟悉,却并非法器。他又捻起皮囊掂了掂,不是储物器,里头似乎只是灵钱:「哪儿来的法器?」
「是这,你看——」他把书册转过来给胡贞看,后者看了一眼纸上复杂的纹路,只觉得眼睛花了,什么都看不懂。
见胡贞茫然的表情,阳忠轻啧了一声,翻的了几页,翻到了一副跨页图,描了一艘修长的小型艨艟,有帆有楼有桨眼,设计简朴却显得颇为优雅。
胡贞张口,又闭口,又张口:「……难道要你做?」
「显然嘛。这船很妙啊,要把龙鳞炼化进去,以龙鳞的属性可以发挥不同的力量,即是穿行法器也是武器。蓝龙应该是金性,驾雷,所以……」
胡贞静静听完,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。阳忠看到他呆滞的目光,暗叹一下,摆手道:「我去做我去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