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间宁静。玄武府的弟子住得比较散,他走的道路上未见他人。
玄武府最高山,即长老府所在的山峰,是设有禁制的,不对普通弟子公开。但阳忠因为受教于姜觉,与众长老的亲传弟子一样有资格过阵上山。
此时山上的星尊庙也空无一人,但庙门还开着,堂内镶嵌细小的月光石,不亮也不暗,宛如太阳刚落地,黄昏后的清明。
阳忠走进幽静的前院,从偏房取香,再来到大堂。刚过门槛,见到星尊龙画,他第一反应是好邪异、好恐怖,甚至略微畏缩了一下,不敢直视画里龙目。下一刻便懊恼地把这缕情绪推开,略带心虚地往里面走。
星座代表未知,万象,注重心境,问心有鬼,易遭天谴——至少,这是他的认知。
他用法力点燃香柱,三拜尊神,香插炉里就据地盘坐,闭目冥想。
这座庙宇设计得很妙。它建于高涯上,四周立数根石柱,大小不一,院子中间更有一块青石,雕刻成海浪形,线条优雅。可奇妙的是,这些普通的石头自成一阵法,没多作用,就是把大海的冲刷声放大了那么一丝,让坐在主堂内的人能隐约听见。
阳忠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海浪声,渐渐地忘记康道书中的血腥,忘记了所有烦恼,甚至开始忘记自我。
他仿佛是一个无体灵魂,漂浮在虚渺的玄海上,从天开就在,到天灭仍存,独享无尽逍遥。
忽然,有一个大影子从高空而降,虎身蛇鳞,四爪双翼,乃巨龙之形,可小灵魂不惊。这个影子亦从开天就在,至天灭亦存,时来时去,是一个心中敬仰的贤者,也是伴天的灵,有大力大能。小灵魂很期待每次贤灵来访,因为它能解决一切困恼,能驱走一切邪恶。
大影子低头看了一眼,仿佛是在打招呼,然后盘绕着小灵魂,望向天极边。
就这一坐一百年。
小灵魂与大影子在无声的对话中,隐约见到了血腥之过去,但却了解了一切因果,知道命运就如此。可怜也冤死的往者!可惜也往世凶惨!但知今世太平,自己光明,便能洗去陈旧的尘埃,能分我与非我。
小灵魂就这样惬意地跟大影子坐着,直到它感到了陌生的动静,仿佛来自天外。它转「头」一「看」,却见到一头货真价实的黑红巨龙探头入虚洋,是实体的,威严十足。巨龙见到它怔了一下,口吐人言:「师孙竟然在啊。」
画面破碎,阳忠惊醒,深深喘气,仿佛刚出水的样子。他猛转身,只见大门处却是正常人形的姜觉大长老,正是长老刚说出的词。
「长老!见……见过姜长老。」阳忠忙行礼,可姜觉只摆了摆手,语气充满累意:
「还麻烦你去偏殿走一下,我要独自上香,完了再跟你说话。」
长老语气不太对……阳忠暗自诧异,大化神显得很疲惫,甚至忽略了前晚辈之间的礼仪,应该心有大事。
「……那弟子先退了。」阳忠起身,退出大堂,去看看院子内其他房屋。
……
星篆道书,姜觉耗了一日一夜才读完。至书尾,他的头痛已经消退,只因心神早被牵引入卷,被迫走了一遭那可怜孩儿短暂一生。此刻他面色异常难看,那股足以重创心神的意念——康的创伤——仍在心间盘旋不散,令他坐立难安。于是他决定先去星尊庙上香,借一线清静安定心绪。
未料到到了时却看到阳忠坐在殿里,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。直到他开口才把这个炼气弟子拉回现实。
还好这弟子听话,不会轻易泄露天机,毕竟姜氏圣脉祈祖先,须拜龙礼。
阳忠之前只来过这里一次,也只是上个香而走,并没有见到庙里还有什么。这个偏房一共挂着两副神兽之画,分别是北方玄武、西方白虎,画得栩栩如生。画后的墙上则是十四星宿,勾成西北半天的星图。
可是虽然有神画,供案全空,显得异常清冷,似乎少有人来。而且画固然好,望之则并无见星尊相而仿佛直面神灵的感觉。
他忽然听见大堂内哗啦啦一声,似落石,却不以为意。大长老要自己的清静,阳忠当然不敢打搅,不管在干什么。
对面的房里果然是东方青龙,西方朱雀之画相,及东南半天的十四星宿。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的石砖也是有序而垒的,勾成中天三垣,可见筑庙之人对天文的造诣。
片刻后,传来大长老的声音:「行了。」
阳忠从偏殿控出头来,只见大长老姜觉从容走出大堂,手里正合起一个玄青色的竹简。
不幸阳忠所在的角度正好看到了其上的某一个金字,也就是标题《康》字而已。
那金字如心魔立刻烙印在阳忠的脑海里,他心中惊然叹息「诶大长——」然后仿佛遭天雷般浑身僵硬,脑子充满噪声,自我意识半散。
「呕……」阳忠不受控制地呕吐,栽倒在地。
姜觉愣愣地看着这个弟子,啪一声把石简合拢。
「嗬嘶——!」暗骂了一声。(龙语)
……
阳忠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,躺在床上。
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。
昨晚的一幕忽然浮现,他下意识叫出一声:「那竹简——!」
出乎预料的是一个幼稚的女声从外面传来:「啥?什么竹简?」
一张脸出现在对面的窗格外,阳忠立刻认出来她,竟是:「姜师妹?」
「还认得啊。」星府圣女姜芫来到房门,直接推开闯进来,仰坐在案边。虽然这在礼仪上并不恰当,但阳忠处于并没完全醒过来的状态下,并没注意到。
「我怎么了?这是哪儿啊?」阳忠目光带着困惑。
「爷爷家嘛。」姜芫理所当然地说道。见阳忠没听懂,她略翻了白眼:「就是你那位玄武府大长老啊。我爷爷。」
他这才恍然大悟,这非常合理,只是他从前没想过而已。姜觉多半曾经也被号称过「圣子」,只是生子女后传名罢了。
「请问师妹,怎么来到这的?」
「当然是爷爷把你扛回来的呀。爷爷说你昨天半夜到山上,在庙里撞头了。所以把你抬回来休息。所以那竹简呢?」
说我撞头了……阳忠开了口,下意识要辩解,但想到情况是比较莫名,难以解释开,而想着姜芫并不是装着年轻,真的不超过十五岁,「爷爷」应该懒得说罢了。
「就是……」阳忠挠挠头,「就是大长老有一卷跟你的道书一样的,我比较惊讶。哦对了,」
他把《康》从囊里掏出来,递给姜芫:「还给你,但这书有鬼,千万别读!没有好处……师妹知道道书奇效吧?」
姜芫翻了白眼,「当然啊,我甚至都见过我……藏书阁里放好几本呢。这本为啥有鬼呢,说说结局?我不介意透露出来。」
阳忠注意到圣女也有什么不宜说出的,想必她毕竟是梧桐真仙嫡系,知道的秘密不会少。他便没有追究,把《康》的故事简单陈述了一遍,惊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对其血腥残酷而产生任何负面影响,仿佛是从千万里外遥望而不是亲身经历。
姜芫听完,惊疑不定,道:「按阳师兄的话,真不是什么好书。怪啊,姜府通常不会……呃……不会让这些书流传出去的,毕竟人生有好有坏嘛,这些都是给盟友读的,那些邪恶的书都好好锁在藏书阁的。你说这人活在什么延羲时代?怎么没听说过呢?」
阳忠摇头,刚要回答,却见门外又出现个身影。
大长老的话悠悠传来:「帝延羲,赤明时圣王也。至于赤明是何时代,便看史书吧。龙汉,赤明,上皇都是关键词。」
「长老!」阳忠忙起身行礼,却感觉头一晕,又跌在床上,强忍干呕。
「阳师孙受创,动作不要太急。」姜觉语气云淡风轻,恢复了正常具有的高人气态。转向姜芫,这高高在上的气质加了几分温柔。大长老摸了摸她的头,用雷速般的龙族语言道:「芫儿知道闯陌生男人的房间很无礼啊。你还没出师呢,外人看到会想什么呢。」
这明明是阳忠学习过的语言,怎么听起来像是远乡方言一样,似熟却听不懂。
少女顿时噎住,嗔道:「切——爷爷~!怎么能那样呢,阳师兄多大,甚至可以叫叔叔了。而且,这是我家啊,说什么外人,还有,他只是个无翼——」
姜觉大笑,打断了少女的话:「好吧好吧,逗你玩的。出去吧,让你师兄休息。去去。」
望着姜芫的背景,旁听的阳忠这才捕捉到了「可以叫叔叔」这个词,仿佛被捅一刀。有点过分吧!他只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难道在这少女眼里那么老吗?
「那本书原本是姜芫的?」等姜芫跑掉后,大长老才淡淡开口。
「是的,长老。师妹在今夏的争宝会赢得的,后面借给了弟子。弟子已经告诫她别读了。」阳忠半撑在床上,强忍着头的抽痛。
「嗯,也好。过几天是要去报秋学吧。问玄书院史书多,且有许多非常冷门的。好奇这个时代,查查便是。除此此书并没有什么价值。」
「长老知道?」阳忠暗暗希望大长老就能给他作解释。
出其不意的是姜觉缓缓摇头:「本座也是查出的。属于道家非常冷门的知识。此类词汇早已弃用不知多少年。
「嗯,你见过的那石简是这本书没错,字却是一种上古真文,对精神有腐蚀性的文字,外海古迹可能会出现,当心便是——当然,到能游外海的时候,元神会更强,反噬不至于如此大。不死的话通常没有隐患,多休息几日便是。恢复了再下山,还有六七天到秋学。本座先走了。」
不等阳忠的话,姜觉从容走出房间,房门啪一声关上。
不死的话通常没有隐患……精神腐蚀性的文字,多可怕……阳忠暗忖。所谓真文,指含有法力的文字,就像每一个符文是一个小法阵。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,文字又分两类,一是用于作书,二是用于作法。所以人文、灵文、龙语字母等都没有法力,而符录字、阵文法力十足。只有金爪篆,龙家古老的一种真文,兼用至今,则灵性比较弱。
难道所有道书原版都是用这种文字写的……?后来被抄成书了?还就是这本特殊,文风是有点不同……
只是那喝多酒般的眩晕感捣乱他的思绪,使他无法相通这件事。阳忠再干呕了一次后,决定不要勉强自己,干脆又睡过去了。
……
数日后,问玄书院。
藏书院的某一个角落里,阳忠正在翻史料,是那种百来年前应该被某人抄过一次,但后来放到这基本上被遗忘的书本,正在寻找「龙汉、赤明、上皇」这些词。
秋学的中学只报六课,九选六,所以相比来说稍微闲一点。
康之时代应该是在最早的上古,前于诸苗大燕不知几千几万年。几乎所有史书都以苗末,燕钦王之时为始,甚至大燕如何成立山国,都未曾提过。
所以找更早的,难上加难。
阳忠这一查查到了深夜,耽误学业,终于在一卷被塞到书架最深处的破烂纸卷上找到了线索。这卷书其实是一本鬼怪志的一个残卷,说一些光怪陆离之事。不少故事开头字是「昔」,说的东西一定是远离阳忠的时代,但单一个「昔」字并不说什么。
但最后一话,虽然残缺,却言:
「话说初但有神,祖 暥造天地,祖 羲斲山江。祖 暥成日月,祖 羲灵禽兽。 祖生三龙以王天,诸神生族以理地。千界未分,谓之元天。地河龙游,天汉星……」
卷轴的背面有几行朱色笔迹,写的字虽然潦草但有莫名的熟悉感:
「所谓龙汉。先帝立之。不知其故。后而赤明。应喻日月。必再翻天。否则何以失传。日月未星识乎?道门古列五劫。龙汉赤明上皇开皇延康。今月败。日刑囚。难道开皇与?」
「竟有这种说法?」阳忠诧异。他并没有听说过五劫,正史并不说之。当然正史是从大燕开始的,更早根本没有记录。按今日的字意看「劫」字,是天灾之意,难道这是说这世界便经历过五场浩劫?
倒也不一定——他不知道先帝是谁,但日月非日月尊又能何人物。除了一些神话,并无人录下日尊月尊之觉醒,而星尊则是神战前即位的,明确书下「眠星骤醒,夜中阵舞,东拜真君归位」。既说归位,则说明星尊曾经在,而后消失,如今星神是二代,初代不存。如果所谓「先帝」其实是初代星尊……
那龙汉出星尊,失于其末,赤明出日月,生存至今。康应该是所谓赤明时代的人,帝延義之民。可是正史也没有记载此时,仿佛又有什么浩劫将这一篇历史洗空。「今月败,日刑囚」应该意味神战后之世界。
如果不来星海,他便无法知晓此事,无法知道灰暗大陆曾经的光明。虽然圣王护守这一方天地,东海外还是一片昏暗……
也算是一场劫。
也就说五劫经三,还有开皇延康,然后?然后不知道,但是按诸苗到南山足足三万年,神战至今八千年,他多半无法见到下一劫。即使伟伟化神师,寿命不过一两千。似乎是此世的上线。而阳忠并没有希望成化神,更何况长生不朽的真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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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疏】五劫借真世五劫,故以龙汉始之,延康坏之,真世有是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