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贞闭门休养了大概一个月左右。他伤势非轻,不仔细疗伤很容易留下隐患,斩断他修仙道路。
终于出关时,已近晚夏,许府异常清静。
许鳞金丹平时对这些炼气弟子不问不闻,甚至很少出院门,出则多半又去找龙宫师兄弟论道等,至少不是管他们两人。胡贞先去他的院子,见大金丹在便问候几句,得知阳中又去炼室,一两旬难出来。因此干脆去找司徒建了。
另一处,阳忠全心投入炼器中,上品银精之珍贵,他不想浪费一粒,而其难炼,使他不敢分心一毫。又一双银翼在他手下慢慢成形。
时离立秋一旬左右,法宝大成,一双银羽为剑的羽翼捧在手中。银光灿灿,如清水映月,轻盈如毛,却利胜宝剑,阳忠欣赏片刻,便戴到身上,注入法力,让银翼隐形。
他收拾好工具,刚到开门,便想起囊中的一本薄册,那正是他未能获到却从圣女师妹「借」过来的那本道书,题名《康》。那本普普通通的蓝皮线装书封皮上只有个「康」字,甚至缺那象征道书的「艺」符朱印,然而字迹与其余道书相同。
他打开书本,看了看启辞:
【谚曰:
天龙在西,虐虐艰艰。
亡主聿诛,之水化山。
汉步西东,龙走于空。
日月于分,赤盈明通。康者,赤水部,居蕫蓈之谷。帝延羲岁三百有十。父臧。母叆山氏。生,岁在巳,凶。时天甫合。东水塞海。西水四分。穹外炎息而夜沽沽然。穹内明赤治右左。天水方坠而河易易然,仙侯是昧而默焉。元天去。平天興。其初焉,食灵之龙,弃 祖亡遵:骨甲为山,髑髅背泉,是 祖真意。峦峦相密,致行人如颠疏,与飞竜若天园……】
阳忠眨了眨眼,再看了看两个不同的「龙」字。众所周知「龍」与「竜」是异体,本无区别,可为何此书分之?
再看文风,与其所读过的道书全然不同,简直是另一个作者所著。最明显的,就是此书是以第三方的视角写的。
再说,《赵穹》当的给他的感觉是远古蛮荒,那与《康》相比,反而更像昨天发生的事。赵穹的时代勉强能载入史书中,什么大燕龙国,中原诸苗,并不陌生,而《康》不同,除了字体,没有任何熟悉之物。
何谓帝延羲?何谓食灵之龙?天水仙侯又是何物?
阳忠继续读下去。
道书的主角单字名康,似乎没有姓、氏。他生于深山,一个叫「赤水」的人族部落中。赤水部的人住在一个广大的山谷里,山谷底流着一条小河,叫作赤水,故部落得名。村民早已把山谷里的树木砍伐,种下稻田。
此处风水甚美,天气温和,灵气充沛,堪称洞天,却在村民的眼中并非乐园。因为深山内,凶险无数,无论凶兽猛禽、鬼怪野灵,皆对人族而言是至命的危险。砍伐树木,不仅是为了开田地种米,更是将森林的边缘后推,让部中的武者能早些见到异兽的袭击。
所谓武者,则是能将气机注入武器的武夫,是修炼武道的基础。其武器不过是石矛石匕,没有铜铁,还是石器时代。至于修行——康还小,所以以康的视角观看世界的阳忠并不知道这事。只知道他父亲正是其中一员,得村民的崇拜。
康生时,岁星在西南,与其相克,这是大凶。这凶运将会伴随他一生——并不是阳忠推测的,而是道书言简意赅地讲述的。
读之阳忠不禁后背发凉,心中生出一屡幽幽的不祥感。仿佛那本道书不是在记录康的一生,而是在替他作主。这让他很不舒服,毕竟,谁会真想偷看别人的生死簿,明知道无论如何他一生都注定倒霉,不得善终。
康生后,母得疾,病卧不起。部落里的巫师——做医疗、读命等之人——对之束手无策,她一两月便逝去。康则被另外一个刚生子的妇人跟她的孩子一起养。
人族尚无姓,部不分家,都是赤水人。
道书中的世界虽然天气比今之灰暗大陆缓和,依旧有点混乱,虽然不是天灾连连,仍然比东海这个乐园危险。
在山内,最大的灾害就是洪水,书中隐晦提过是「东水塞海。西水四分。」的后果。某个山谷十来年无水,蓦然冲来大浪,无源无尾,凡人难应。
康三岁,董蓈谷一侧的山口崩塌,水浪冲来。那山口高谷底至少二十丈,浪涛如海,诚为「汤汤洪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」。洪水填满赤水河,水线暴涨十丈,半座村落瞬间乌有,死者十余人。
其中正是把康养大的妇人,及她亲生的孩子,康自认的亲哥哥。
他感到困惑、哀怨,过山口是一条沽谷,没有河流,二十丈高的水浪是怎么来的?他亲娘生他后就死,把他养大的人现在也死了,哥哥也死了,只有康因为当时追着父亲跑才幸免死伤。
因此康就被父亲带大。他开始了解部落的武者面对的凶险,不管是捕猎,还是守村,都可能会遇到猛兽、鬼妖、甚至行尸、野生的法力,只要一时不谨慎,命就保不了。而有时候,无论多谨慎都没有生路。
五六岁时他开始习武,阳忠便了解了这时代的修行体系。其着实简陋,远不如他们灰暗大陆武道,更何况有深功妙诀的东海;这时代只有最基本的运气形式、招法。
在修行上,这本书对阳忠并没有任何用处。简直是白读,但又难以放下。
康从父亲学到了各种各样的兽类,其行为,其弱点等,哪些只要不挑衅不太会攻人的,也有哪些以人为食,见则必杀。
也有哪些的杀不了,比如最为凶险的山兽「竜」,具有过人的智慧,天然的法力,性格极端,心不可测。多隐少见,然现则若天灾。
也有那些神兽居住的禁域,什么三足乌,天凤,神龙,一些高山大湖被人民视为圣地,即使千年未出息,依旧不敢经过。
「……难道巨龙就是沾了个龙字?毕竟天蛟也叫神龙,天蛟却与巨龙长得完全不一样……」阳忠心想。
康刚习武没多久,一匹紫金色的「枭罴」疯了般闯入山谷,直冲村来。村里的武者齐出应付,还好他们反应快,村里无人伤亡,却有四位康甚为仰慕的叔叔都惨死其爪下,父亲也受重伤。
短短几年,见过如此多死亡,这世界的凶残,其实远胜过阳忠的家乡。
康也因此成熟得快,自小就懂得不管多艰难必须炼武,否则只能去阴间会见娘哥了。
实力高才能活命。
就如此苦修数年,这几年内还相当平静,没有巨兽闯村庄,没有洪水天外来,他们一帮炼武的孩子慢慢成长。
康十岁,赤水北邻的叆山部传来消息:
【……言自叆山,北二百里,有竜出焉,有荇部失……】
叆山部是康母之族,隔一山向北四五十里;再北数百里便是有荇部,已是康心中极遥之地。虽未离村,他从父辈惊惧的神情中明白事态严重。
阳忠也知其心;巨龙一现,夺宝屠村,残荒百里。此时唯能寄望大城大势出手。如千彩城般大城,可出几十位筑基仙师,虽联手能斩龙,不过惨胜而已。况康所处之时修行未盛,希望渺茫。
于是赤水村大乱,消息四散,各部皆震。
数日后,康父臧与几位长辈成队东行,求援延羲。臧说,千里草原之外有仙国,其君「帝延羲」,如神般圣王。
康出生前十余年,曾有自称自关山县来的仙师入山狩猎,在村歇脚,赠下一道刻有玄符的竹简,注气可发一剑之力。此刻提起,不过是防延羲援军不至,赤水终临绝境。
因此康告别父亲后,牢记在心,整个村落过上了忐忑不安的日子。
「幸好老家在平原,不是龙出之地,没有面过这种情况……」阳忠心想。与那些海上随意呼一声师兄师叔的巨龙相比,陆地上的「野生」龙简直是另一兽类。
道书中,康的霉运似乎源源不断,康父走了几旬后,赤水部见到了一行人在往村庄里走来——却是叆山部。两村长老会合,叆山长老说津村,也就是叆山北邻的部落,正在几天前遭殃。那头魔兽只好杀戮食人,已经摧毁了好几座村庄。
因此叆山长老建议赤水人随他们一起往南,逃到几百里外的慕容山寨,这一片山里最大的村落。那里武者多,应该能对付魔兽。
顿时赤水部有许多人说这是妄想,慕容寨虽大,也不过是他们人口两倍,能有什么大神通者吗。况且,赤水本村就在几天前派出团队往关山县,正要请延羲仙人来呢。
当然身为读者的阳忠,注意到所剩的并没几页,已经知道剧情并没有什么好结局。
最终赤水部还是决定跟叆山人走,过夜便准备南下。
只可惜他们并没有一夜之时。
巨龙夜间来袭,康醒时但闻人之惧叫,火之烈熊。他立刻知道自己面临什么,一股无比强烈的绝望感从纸面跃出,差点把阳忠淹没。阳忠踉跄后退,像是呛了一下连咳几次,面色难看。
休息片刻后,阳忠再小心地看向书页上的字,快速翻看了一下。
那条巨龙被描述得无比鲜艳,如就在阳忠身前,将周围一切摧毁。康见它时,正口中刁着一个孩子,昨天还叫他一声「兄」,蹦蹦跳跳的赤水部孩子,只听咔嚓一声——当场毙命。
道书能引读者与书中人有一定的共鸣,能助悟道,却有不少隐患。比如阳忠读过燕国赵穹道书后,其实经历了一场比较严重的人格分裂,元神中蕴育出另一个意识,一个云山公。但好歹赵穹本性善,对阳忠没有敌意。这本反而真是个坑,没有悟道用处,却会给人本不该有的心理阴影。
见到此惨暮,康反而没有慌,第一想到的就是放在会议堂里的竹简。趁巨龙没注意到他,他疯狂奔跑,来到了正在熊熊燃烧的会议堂。他无视火焰,直接奔进去,来到远处的石匣,打开刚到一根刻满玄奥符文的竹条,紧握在手。
此时会议厅的屋顶塌下来了,把康撞飞,撞断他的左臂,火焰将他半身灼伤。他忍着巨痛,用唯一能用的手拿好竹条,直奔巨龙而去。此时全村火烈,人散四处,死者上百,而那巨龙似乎很惬意,漫不经心地见一人捉一人,咀嚼一下或吃或吐,显然对此血腥的场景非常满意。
小小的孩子明知道自己的命到此,但没有害怕,没有胆怯。是他先拿到竹简的,是他能救下家人。
康鼓动自己没多少的气机,怒吼冲向那无比庞大的魔兽。巨龙见到这个小不点儿,挥个木条儿,还要跟他作对?一口咬下去,当个点心吃罢了。而康没来得及闪开,直接被龙牙腰斩,那种痛苦,超过了人类的感知,对康来说只觉得腰下一轻,一股寒意从下而上,夺走了所有的触觉,然后世界开始模糊,思绪变得迟钝,对他来说太快了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身下软软的,身上裹着一层黏涎,前方是个无尽的深渊。他所生的意识大概琢磨出来自己应该是被吃了,但似乎还能活动?右手完好,还拿着他竹条呢!那竹条被他气机点发,已经发出耀眼的光芒,他吃力得挥了下手,把带着剑符的竹简投进巨龙喉咙里。
瞬间后只觉得眼睛一辣,炽热的腥血扑面而来,一声巨吟震破他的耳膜,然后身体下坠。他某时应该是落地了,可康的一生里最后几息,什么都看不到,什么都听不到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也许巨龙死了,但康并不知道。
剧情也至此为止。
……
亿万年后,东海玄武岛上,阳忠靠着炼器室的石门,剧烈喘息。那本薄薄的道书落在一旁,书页折叠,像是被恨恨一扔的。
「就这,就这……?」阳忠喃喃道,怒视这本破书。他现在心境非常混乱,书里的人被咬成两半,他仿佛也被咬了一次,胃间火辣辣的。书中的人十岁而亡,没见过世面,没修到高法,只害不助。
如果不去清心,必定会连夜做恶梦,对龙类生阴影,成为一种心魔,这对拜入东海顶尖宗门的人甚是不利。
阳忠推开炼器室的石门,见正是夜间,火红的虚月高挂头上,附近空无一人。他吸了一口新鲜的海岛空气,然后摇摇晃晃地向山上的一座星尊庙走去。那是长老府附近的庙宇,姜觉特意允许他去,正是个好静心的地方。
……
几日前,玄武府山上,大长老府。
姜觉今日回府时,见到一个红发白袍的少年坐在石桌边,手里把玩着一根皓白的羽毛。
姜觉见之,温和一笑:「小乐来了,是爷爷找我吗?」
正是鹤妖仙乐,梧桐真仙颇为宠爱的小徒弟。而姜觉口上所谓的爷爷正是那位真仙,不管几代曾孙,梧桐一律要求他子嗣只叫他爷爷。
「伯伯!师父要我来送您个古董,说您可能会感兴趣。是一位白虎长老在外海找到的,应该是某种书简。看完了拿着也好,还书阁也好。」仙乐乖巧道,在储物袋里翻了翻,取出一件裹在麻布里的长方形东西递过去。
他打开包裹,发现里边又有一个玉匣,玉匣上贴了张符录纸,纸上并没有符录,反而只有一行字:
「内有蚀灵物,勿示于常人」
是宗府主的笔迹。姜觉眉梢一扬,暗暗称奇,小心把玉匣放进储物囊里,道:「那替我向爷爷道谢一声。小乐还有事吗,不如在这歇歇?」
仙乐摇头:「还要帮师父跑好多路了,接下来要去白虎府,然后妖宫,然后……总得来说,还很忙。改日再来叔叔这,看看玄武府吧!」
仙乐送完东西就走,姜觉也忘了那个玉匣的事,直到昨天才记得,便打开看了一看。
匣内果然有一卷书简,深深的玄青色简子像是板石所造,表面滑润微凉,十分精致,又带着洪荒的气息,一看就是万千年前的宝物。
外面并没有标题,只有一条金丝带把简子绑住,明显是后来系的。于是姜觉解开金带,打开石简,只见一个横跨三简的灿金篆字:
【康】
「啊萨——」姜觉猛得捂住眼,吐出的已经不是人言。世界仿佛瞬间颠倒,带来一种强烈的目眩头昏感。
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,但因为没有心理准备,被打了个猝不及防。这种古篆字,并不是普通的「篆书」,也不是龙家真传金爪篆,却是一种更古老的东土文字,天下几乎无人知晓,宗府俗称之「星篆」。
普通篆书只是文字,金爪篆含有微微的真理,故每字有灵,可星篆每一画都溢出无比深厚的先天法力,寻常修士看的话多半会当场昏厥,凡人观之反而像是看虚空,根本察觉不到什么。只有意志、修为皆高的人,才能勉强阅读,所谓高则以聚婴为底。
姜觉深吸一口气,吐出一连串龙语中很不礼貌的词汇,再睁开眼看卷文:
【谚曰:
天龙在西,虐虐艰艰。
亡主聿诛,之水化山。
汉步西东,龙走于空。
日月于分,赤盈明通。康者,赤水部,居蕫蓈之谷……】
「是道书?」姜觉喃喃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