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话说回来,老胡在哪里呢?不应该早就回来了吗。」
司徒建还在跟阳忠散步,此时已经接近阳忠所住的客栈了。
「也是,」阳忠点头道,「怎么一直没见到他?许师祖陆师祖也没来找我。」
确实有点奇怪,只是阳忠自从败于圣女,受的冲击比较大,一直有点心思混乱。若司徒建没指出来的话,可能要到傍晚才意识到。
「先回房间看看吧。」他并不担心,胡贞有自己的事,不直接去找他也很正常。
他带着司徒建回到客栈,来到自己所住的楼层,进大厅时,只见满屋清静,空无一人。
连个人物品没有了,房间被收拾得好好的,仿佛胡贞已经与许师祖回玄武府了。只留桌上放着的一张折半的宣纸。
阳忠满脸不解,缓缓走过去,拿起宣纸。纸上是许师祖的笔记,书:
阳师孙。
胡贞竞赛后出事,吾与陆师祖随胡回府了之。说来话长,且等回府便与你再言。吾已与伊钢萨执事交代,随之同司徒建还。胡贞无碍,不用担心。
许鳞。
两人先愣住,然后相视一眼,双人无语。
……
「徒行恶,师之过,请大长老赐罚!」
咚!
玄武府,先星宫大殿内。
一棵头磕向石板地,磕得重,很快鲜血溢出。
大殿内共有七人,分别是大长老姜觉、聚婴长老钱子真、一位青龙府执事,及正跪在地上的田中雄岐、余仙羽师徒俩,还有站在殿后的胡贞、许鳞。
胡贞脸色煞白,气息微弱,看起来摇摇欲坠,被许鳞半撑着的。
青龙府执事默默地看着脚尖,不想继续参与此事,姜觉大长老居高临下,面色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钱长老怒视着田中雄岐。
「竟然敢袭击同门,田中雄岐!你怎么教徒弟呢?教不好下一辈,我要你何用?不如把你派到外海荒岛上思过!纵容……」他怒火冲天,破口就喝斥。田中金丹跪地挨骂,却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钱长者的雷霆。
大长老道:「余仙羽,你有何言?」
众人看向余仙羽。少女凌乱的头发遮挡面目,可听到大长老的话她顿时台头,满脸愧疚,颤声道:
「小女败后一时眼红,犯了大错,甚为惭愧。这等大罪,小女应受罚,至于罚俸乃至废修为,全由大长老定判!」
面色煞白的胡贞一怔,没想到这丫头竟认了,没有辩解没有乞求,甚至直接提出「废修为」这大忌词,宗门戒法中仅次于死刑的大刑罚。
认错这么干脆。
你搞鬼……胡贞暗想,但现在不是他该说话的场面。
姜觉大长老嘴角一挑,颇有兴致地审视着这少女:「废修为?并非不可。门戒曰袭同门而致伤者,轻则面壁罚俸,重则废法。
「致亡者,轻则视为杀罪,起废法至诛身;重则视为叛罪,起诛身至诛族。」
他冷漠的声音,一字一句在殿内回荡,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余仙羽沉默不语。大长老见她无言,便目光转开,负手而步,悠悠道:「念在你诚恳,且是首罪,本座并未有废你修为之意。然则此过之大,非重罚不可。」
他转回身来,语气温和,却因此而显得愈加恐怖:「余仙羽。袭击同门而致伤。将列下罚:
「一、罚奉十年。此钱当赔偿受害者。二、面壁五年思过。三、再无资格参入本宗任何竞赛。四、本府执法堂将记你名字,以后犯律罪加一等。知夫?」
「……知道了,长老。」余仙羽的脸庞被长发隐藏着,见不到表情。
姜大长老再将目光转向田中雄岐:「而你,田中执事。徒不教,正乃师之过。将罚奉十年,赔偿受害者。钱长老,你负责执行,今晚可访执法堂一番。诸位见证。」
殿内之人皆抱拳,以示见过。许鳞沉声道:「弟子谢大长老为师孙行公道。」
姜觉微微点头, 淡淡道:「你们可以走了。」
许鳞真人躬身,扶着胡贞走出大殿。青龙府执事紧随之离去,迫不及待地想逃回青龙府。再之就是田中雄岐,额头还在流血,拉着余仙羽退出去。
钱长老也往外走,姜长老向他道:「钱师侄,多注意着这余仙羽。她今是小人物,但天赋惊人。如果这不是列外,那只能舍弃此人了。」
钱长老信步半息,颔首道:「是。」
姜觉这才转身, 忽望高穹,棕红之目突然闪过一道血光。殿中温度似猛降几分,殿外空中的太阳也微微暗淡了一下,一闪即逝。正跨过门槛的钱长老不由哆嗦一下,却没有回头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而稳步离去。
大长老眨了眨眼,不知在想什么,便也慢步离去。
……
梧桐道,姜氏府邸。
园林中,一道裂缝瞬间破开空间,缝内只见黑暗的星境。一只墨爪从缝中探出,缠绕着黑雾,只见是龙爪,然看不出真形。龙爪拉开裂痕,墨云溢出,从其中走出姜觉的身影。这位玄武府大长老从容行于园林中,背后空间缝合,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。
周围空无一人,只有鸟鸣声水流声。姜觉环顾一下,便向前走,没有半点犹豫。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后,他听到身侧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:「觉儿,有事吗?」
转身便见梧桐真仙姜艺面带微笑看着他,一身普通的黑白道风中摇曳。他手里还捧着一朵花,仿佛已在此欣赏仙花很久,可刚才此处明明没有人。
姜觉习以为常,行礼道:「见过祖爷。」
他与此人论外貌而言像是几乎同一个年级,可他是从小叫他「大爷爷」长大的。
「小儿今日办了些执法事,觉得其中有蹊跷,所以希望爷爷能帮我看一下。事件如此:……」姜觉陈述了余仙羽袭击胡贞之事,及余仙羽的答词、列下的惩罚。过程中姜艺耐心听着。
「……见她诚恳,且年少,便没下大罚,但儿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对劲,所以冒探了下因果,只见阴云朦胧一片,不详之感,所以请教爷爷。」
梧桐真仙似乎不甚为意道:「因果能易探乎?既然不详,那让长老多关注着。她毕竟只是小人物罢,不至于让你我挂心。」
姜觉低头:「她的天赋在整个玄武府中能排前十。玉笛心修,虽战力上今略不如,潜力之大,必定大成。将来更可能为患。」
「若是你何为?」
姜觉声音愈变小:「今斩了,能绝后患。」
「可是今斩之,一是反了天机,二是坏了人志。」梧桐淡淡道。
「是,」姜觉点头:「所以……所以是想请爷爷……请爷爷为她……」
「那是大忌。」梧桐真仙没有动怒,甚至没有表示不满,说话间无不云淡风轻,像是谈天气一般。
他放下手里捧着的花朵,慢步来到附近的小湖边,望着水波,悠然道:「四五百年前,一个丘千道拜入白虎府。走常奇路时,你小爷爷亲自见过,说他心有魔性。虽然不沾魔道,却是魔修的好种子。同时,他天赋过人,得同辈的嫉妒;行为怪异,得同辈的排斥。且与李氏有那一番暧昧交情,幸亏李群瑱没有发现。
「然而他却一步登化神座,成为我星国的一根天柱。
「如果你还不安心的话,不如让她亲签一书,放到斩仙司记个名字。」
姜觉躬身:「谢谢祖爷。」
……
「师——师祖当真!?」
阳忠、司徒建都惊呆了。
玄武岛。阳忠随司徒建回来后,同来许鳞的府邸。阳忠先沏了茶,然后许鳞真人告诉他们今天发生事件。
就是决赛中胡贞多处下风,被余仙羽压制,却在千钧一发之时寻到一个破绽,欺到身旁,一击获胜。散场时向许鳞本人说要去找阳忠,许鳞便让他走了。显然余仙羽对她的失败极为不满,就决定突袭胡贞,推回宝物。
两人都难以置信,虽然他们老是看不好那姓余的,但阳忠自认并没有结什么深怨,寻常人即使再鲁莽也懂得基本的礼节,不至于做到加此丢脸之事。司徒建更是茫然,他知道此人与阳胡俩是同乡,有所小恩怨,但并不认识她,且不知道真像。
「当真。长老已发下判决。」许鳞淡淡道,面无表情。「罚奉数年面壁思过,并不关心你。胡师孙虽受伤不轻,但并不算太重,不会留隐患。今他闭门休息,勿要打扰。司徒师孙,你先回去吧。」
「是,许师祖。」司徒建行礼,退出大厅,留下阳忠。
见司徒建离去,许鳞叹了一口气,姿势放松了些许。他示向茶壶:「自己倒茶。」
阳忠老实地给许鳞倒一杯茶,再给自己倒一杯。梨花岛的白茶清淡爽口,茶香振奋心神,阳忠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,打算换一个时间问问如何买到,现在气氛太沉重了。
「阳忠。我不负责教导你,也不负责看管你,义务在大长老身上,这一点你明白。」许鳞坦然道。「但你居住我府上这些年,我不能说与你无关无情,就叮嘱这一句。小心余仙羽。」
阳忠先是一愣,然后低头:「谢谢师祖提醒。」
许鳞将茶水饮尽,悠然道:「为星使,本座所负责的区域是古金山郡博县地。西半草原丘峦,东半高山密林。
「山内有一座村落,名曰余家村。藏于林中,与草原村落并无交流。本座自往是村而去,宣过竞赛之事。返途中,偶然遇到一座荒宅,便是余仙羽之住处。
「本座问她,何居山野,不赴人烟?曰被族排斥,只能居外。问何为,曰天婆问神,见有大凶,便将她一枝驱出村庄。便不再言,我亦不问。
「为了公平,自然也告诉她竞赛之事,她便来了,成功闯过关。走过常崎路,说明她心中无魔,能效尊神。但并不意味不会生魔。府上也曾有过落魔弃神之辈,其下场惨不忍睹。就希望余仙羽不走同路。
「可此事由长老们来担心,你只要退让三分,牵挂越少,因果越浅,越好。」
阳忠郑重道:「弟子明白。」
「此话不给他人听。」
「是!」